奶奶留下的老宅藏在山坳里，堂屋那把黄铜门锁最是古怪。锁身刻着缠枝莲纹，锁孔里总像堵着什么，无论怎么擦都泛着暗红色。邻居王伯常念叨：“那锁认主，雨天擦不得，擦了要出事。”
我翻修老宅那年梅雨季来得早，连绵的雨把铜锁淋得锈迹斑斑。午后找了块细砂纸打磨，刚擦到锁孔处，砂纸突然被什么东西粘住，凑近一看，锁孔里竟渗出颗颗暗红的水珠，像血珠似的顺着锁身往下淌。更吓人的是，水珠落地时，耳边竟传来细碎的呼唤：“阿福……等我……”
当晚雨下得更大，老宅的门“吱呀”作响，像是总有人在外面推门。我壮着胆子贴在门缝看，昏黄的路灯下，锁孔处的血珠正顺着门缝往外爬，在地面聚成小小的水洼，映出个模糊的人影，梳着麻花辫，正对着门锁招手。
接连五天，只要下雨，铜锁就渗血珠，呼唤声也越来越清晰。我在门后发现块松动的墙砖，抠开后掉出个油纸包，里面是张褪色的黑白照片和半截书信。照片上穿碎花衫的姑娘正踮脚给铜锁挂红绸，眉眼竟和奶奶年轻时有几分像；信上的字迹被水洇过，只能看清“日军搜山”“藏粮于地窖”“阿福速归”几个字。
王伯见了照片突然老泪纵横：“这是你姑奶奶！民国三十一年日军进山那年，她守着家里的粮仓，每天在铜锁上挂红绸等未婚夫阿福回来。后来粮仓被发现，姑奶奶为了不让粮食落入日军手里，点燃了粮仓，自己也没跑出来。阿福从部队回来时，只捡到这把烧变形的铜锁。”
原来姑奶奶临终前还在唤着阿福的名字，执念全锁进了这铜锁里。王伯说阿福后来终身未娶，守着老宅修了一辈子铜锁，临终前把修复的锁和照片藏在了墙里。
我按王伯说的，找出红绸缠在铜锁上，又在老宅后院种了棵姑奶奶最爱的石榴树。当晚雨停后，铜锁的血珠再也没渗过，呼唤声也消失了。
如今老宅的铜锁总在晴天泛着暖光，雨天也不再生锈。每年石榴花开时，风穿过堂屋，铜锁会轻轻“咔嗒”响一声，像是锁舌归位的声音。王伯说那是姑奶奶终于等到了“阿福归”的消息，放下了执念。
去年清明我回去扫墓，发现铜锁上不知何时缠了圈新红绸，锁孔里卡着片干枯的石榴花瓣，像是有人来过，轻轻对这把守了八十年的铜锁，说了句迟到太久的“我回来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