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年间,豫东平原上有个叫槐树庄的村子,村头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,据说从明朝就立在那儿了。树下总摆着块青石板,村里老人常说,那石板下压着东西——不是金银,是把能锁魂的铜锁。
村里的木匠王老实,爹娘死得早,靠着一手好手艺勉强糊口。这年开春,他在老槐树下刨木料,刨着刨着,刨子“当啷”一声撞上了硬物。扒开浮土一看,竟是个锈迹斑斑的铜盒子,盒盖上刻着缠枝莲纹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
王老实把盒子揣回家,夜里就着油灯打开,里面没有金银,只有一把巴掌大的铜锁,锁身上刻着个“镇”字,锁孔里像是塞了什么东西,摇起来沙沙响。他正琢磨着,窗外突然刮起阵怪风,油灯“噗”地灭了,院里的老母鸡咯咯叫着撞得鸡笼直响。
第二天一早,村里就出了怪事。张屠户家刚宰的猪,半夜里竟在院里跑来跑去,喉咙里还哼哼着人话;李秀才的独生女,突然对着墙根傻笑,说墙上有个穿绿袄的姑娘跟她说话。村长老爹拄着拐杖找到王老实,浑浊的眼睛盯着他:“你是不是动了槐树下的东西?”
原来,这铜锁是前朝一个道士留下的。据说崇祯年间,村里闹过狐妖,那道士用这锁锁住了狐妖的魂魄,压在槐树下,还说锁在,妖就不能现世;锁开,必有大乱。
王老实这才慌了神,想起昨夜锁孔里的沙沙声,难不成是锁开了?他赶紧跑回屋,铜锁果然开了道缝,缝里掉出半张黄纸,上面用朱砂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狐狸头。
当天夜里,王老实做了个梦。梦里有个穿绿袄的女子,梳着双环髻,眼角却带着妖气,她说自己本是山里修行的狐仙,当年被道士陷害,如今锁开了,只要王老实把另一半黄纸找来,她就能彻底脱身,还能保槐树庄风调雨顺。
“另一半纸在哪儿?”王老实问。
女子指了指村西的枯井:“百年前,道士把纸撕成两半,一半塞锁里,一半……沉在井底。”
王老实醒时,冷汗湿透了中衣。他知道这事不能声张,悄悄找来绳子,半夜去了村西枯井。井不深,往下探了丈许,果然摸到个油布包,打开一看,正是另一半黄纸。两半纸一对,正好拼成完整的狐狸像,画像上的狐狸突然眨了眨眼,王老实吓得手一松,黄纸飘进井里,瞬间没了踪影。
第二天,村里的怪事全没了。张屠户家的猪安安稳稳躺在肉案上,李秀才的女儿也恢复了神智。王老实把铜锁送回槐树下,用青石板压好,还在旁边烧了三炷香。
可从那以后,每逢月圆之夜,老槐树下总会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有人说,是那狐仙没走,就在树下等着;也有人说,是王老实锁锁时没锁紧,留了道缝。
后来王老实娶了媳妇,生了个儿子。儿子长到五岁那年,指着老槐树说:“爹,树下有个穿绿袄的阿姨,总给我糖吃。”王老实听了,赶紧捂住儿子的嘴,往槐树下跑。只见青石板被挪开了半尺,铜锁躺在地上,锁身锃亮,像是刚被人擦过。
他重新压好石板,对着老槐树磕了三个头:“仙长若有难处,尽管开口,只求别害了村里的娃。”
那天夜里,王老实又梦见了绿袄女子。这次她脸上没了妖气,眼眶红红的:“我本不想害谁,只是被困了三百年,想找个人说说话。”她告诉王老实,当年她救过村里的人,却被道士诬陷成妖,如今锁虽开了,却没了修行,只能在树下徘徊。
王老实醒后,找了块桃木,雕了个小小的狐狸像,偷偷埋在槐树下。从那以后,月圆之夜再没听到过脚步声,倒是每年春天,老槐树上的槐花比往年多了一倍,香气能飘出二里地去。
村里的老人说,那是狐仙在谢王老实的情。而那把铜锁,至今还压在青石板下,只是再没人敢去碰它——谁也不知道,下一次打开它的,会是祸还是福。
